姚晨领衔《非穷尽列举》：现实不曾非黑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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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

卞昶祯 身着针织衫、白衬衫、长裤、领带均为Giorgio Armani

保剑锋 身着西装外套、衬衫均为Lemaire；皮鞋 Manolo Blahnik

姚晨身着上衣、长裤、高跟鞋均为Giorgio Armani

周可身着衬衫、西装外套均为Loro Piana

上衣 Balenciaga

Balance Step 耳环、Balance Parallel项链均为Tasaki

鼓点振奋，光影交汇，姚晨身着法袍，踌躇满志地出现，她一声高呼，抓住了空中坠落的麦克风，抓住了剧场漂浮的视线，也抓住了杰西卡的人生。接下来的130分钟里，她是妻子、母亲、女法官，是反抗者、压迫者、审判与被审判者……她穿上这些无法穷尽列举的身份，呈现了一场精彩的《非穷尽列举》。这是姚晨暌违17年再登话剧舞台，采访前夜，她在上海完成了第一次正式预览演出。坐在化妆间里，姚晨拿出手机，展示一条所有主创人员叠手打气的视频，嗓音沙哑地说，“你看我配的文字，在此之前我没有勇气去写这句话，但是今天我可以这样说了，‘我准备好了’。”

直到去成都围读剧本前，姚晨都没有签下演出合同。“我确实太没舞台经验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听到姚晨的自我怀疑，她在北京电影学院的班主任陈浥老师反驳道，“你不要这么说，我现在脑子里还有你在大学排的那些话剧，《小井胡同》《暗恋桃花源》《浮出海面》……”在老师如数家珍的声音中，姚晨又见到了那个年少的自己，正一次次踏上班级里那块略高于地面的木地板。“那种触感其实就是舞台的感觉，是刻在你身体里的。”

回顾姚晨出道至今的二十五年，对于演艺这条路，她总是“时而明确，时而摇摆”。早期怀疑自己欠缺天分，后来难遇适合的剧本。2017年，她成立了坏兔子影业，2018年，她发表了一段有关“自救”的演讲，那段自我剖白振奋人心，一时间在网络上掀起热潮，然而八年过去，“没想到更难了。”在成为监制、制片人、出品人之后，姚晨的视野变得更宽，同时也更加受限，“公众性”、“落地性”……这些演员身份以外的“杂念”困扰着她，在某些沮丧的时刻，她曾多次想要放弃。这时《非穷尽列举》出现了，杰西卡这个角色是无聊的重复，还是有趣的冒险？答案显而易见。

姚晨拒绝与接演《非穷尽列举》的理由其实是相同的几个字，“心里没底”。而这种忐忑中的摩拳擦掌，对未知的渴望与期待，正是一名演员身上弥足珍贵的东西，她早就为此着迷。“《潜伏》里的翠平、《摇滚狂花》里的彭莱，一开始都会让人抗拒，但最终你还是会走近她们、拥抱她们、成为她们。”决定出演那天，姚晨给好友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怎么就接下了这个戏？我可能是疯了。”随即，姚晨不再浪费时间犹疑，每天两点一线，全身心投入到了为期三个月的特训当中。

这种规律性的训练生活迅速、精准地带给姚晨全新生命及职业体验。“第一天我们是借了上戏的一个排练场，黑色的胶皮地板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光着脚，两眼一抹黑就上去了。然后台词老师弄来了一堆东西，让我踩着高跷、拎着沙袋、头上顶着木棍说台词，我想起那些画面都觉得好笑。”好笑之余，姚晨发现“站上高处的恐惧竟然让台词流动了起来”，气息落回腹腔，再开口，声音不同了。她通过各种训练强化吐字归音，找到并打开平时用不到的腔体，改变曾经习惯的影视剧发声方式。为了在两个钟头不下场的持续跑跳中保持声音洪亮、稳定，在高浓度情感及体能消耗下不至缺氧晕眩、体力不支，针对心肺、肌肉、核心的抗压训练也是必须的。“每一天都是心脏快要爆开的感觉。”

除了完成形体老师的任务，姚晨还会自行加量，早起去健身房爬坡、快跑，同时利用这个时间背记台词。排练花絮中，她几乎总是汗湿衣背的样子，然而整个采访过程她都只谈收获，未曾提及“辛苦”，她欣喜地笑着说，“我学会了用意识带领身体，这些东西用到戏里头，能够让我像钉子一样扎在舞台上，每一步走出去都是真正跟地面发生关系的。”导演周可说，“姚晨有着高度的自觉，每天八个小时的排练都会拍下来，回去还要看回放，研究自己表演中的问题。”她表示接下一个工作，就要做到最好，而“最好”的标准是“看不到底”的。

与剧中杰西卡一样，姚晨也有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儿子，她说她们的关系不止是母子，更是战友。“他是我第一个孩子，小时候，我都叫他‘土豆宝儿’。”三年后，家中迎来了新成员。“虽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去平衡对两个孩子的关注，可土豆还是觉得自己的爱被瓜分走了，慢慢变得内向，我经常想跟他聊天，又总觉得他把自己锁了起来。”姚晨见过那个晶莹剔透的、完全对自己敞开的婴儿，她就像照顾一粒宝贵的种子，一点一滴精心地浇灌，突然有一天，种子开出了花，可是却那样独立而陌生。直到最近她才意识到，孩子也在慢慢打开。

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回归职场，面对演艺事业的瓶颈，姚晨转身拥抱了更多职业身份。“其实初衷很简单，就是希望能给自己找点戏拍，可是发现仍然很难找到适合我的剧本。但这件事你已经做了，不做下去吗？”《送我上青云》是姚晨监制的第一部作品，这段刻骨铭心的创作经验不仅使她懂得决策、编剧、剪辑、宣发等各个环节的整体性，更重要的是让她意识到改变现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非常漫长的过程。”

姚晨是一个真正关心现实生活的人，她不断向这个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脐带》《生息之地》《乡村摇滚少女2》《村庄·音乐》……每一部都着眼于不同的社会群体，在国内、国际斩获了不俗的奖项。但在这些荣誉背后，姚晨带领不同项目被逼着解决各种棘手的问题，一路经历了复杂的人情世故，难以应对的事与愿违，不禁感到疲惫。“很多人说我转型了什么的，其实我的乐趣来自于确实能做出一个好的作品，能尝试新的、丰富的类型探索，虽然可能不是由我来演。”

姚晨相信命运，也相信命运的剧本握在不同人手中，会写出不同的结局。“到了这个年龄，你会更加了解自己已知的有限，但最终怎么面对命运，其实还是要看你自己。”就像书中的荆棘鸟，艺术表达是属于她的完美荆棘，她心甘情愿地抱着荆棘歌唱，哪怕这会让她痛苦。“你可以坚持一部、两部、三部，但这是一次又一次的消耗，所以我很感谢《非穷尽列举》，它让我重拾了表演纯粹的乐趣。”

有许多年，姚晨都不够关注自己，更不用说欣赏自己。那些最青春的岁月里，她没有好好地面对镜子，“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包括面容，都没有。”到了近几年，她才开始渐渐学会跟身体做朋友。“有时候我的心、我的大脑会骗自己说我不累，我没有生气，但身体是最先跟我讲实话的，我会更关注它的变化。人要了解自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正如她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我的征途，都是自找的。”继而，姚晨想起导演带着她们去苏州看舞剧的那天，夕阳西下，金鸡湖面浮光跃金，所有人一起光着脚坐在草坪上。“导演说我们玩个游戏吧，然后大家就接龙。微风拂面，有人在玩浆板，穿过了夕阳，很美很美，真的好久没有这么平静的时刻了。”

问及未来的目标，姚晨双手托在脑后，伸展了一下说，“我只希望我能够更关心自己的身体，把它照顾好，才能安放我那些一天到晚乱飞的意识。”她不止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要对自己诚实，这个诚实是指了解自己并且接纳自己，所有的身份。“就像杰西卡一样，这些身份是我的一部分，我也在这些身份里寻找着我生命的意义，她们合体，才是完整的我。我觉得我很幸运，虽然有时我是个胆小的人，有时我很脆弱，但有时我也足够勇敢，我还是在坚定地做我自己。”

上衣、长裤、皮鞋均为Prada

去年，保剑锋通过《海底两万里》回归话剧舞台，以尼摩船长的身份，驾驶着“鹦鹉螺号”开启了一场奇幻的冒险之旅。旅程结束，他意犹未尽，计划起“每年至少要有一次舞台剧表演”。“正巧三月份前一个戏刚杀青，周可导演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这个戏。《非穷尽列举》说的是职场身份的平衡、亲密关系里的分歧、子女教育、性别观念等等。不一定每个家庭都会碰上戏里这样重大的危机，可是几乎所有人，在职场、家庭、为人父母的身份里，都体会过理念与现实相撞的无力。大家会产生很强烈的共鸣和探讨，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去演的作品，就马上接受了。”

导演周可专门为剧组请来了戏剧学院的形体老师、台词老师，三个月里，所有主创像一帮“疯子”一样的全身心的投入排练，于保剑锋而言，这是既欢乐又奢侈的时光。“真的太难得了，演戏这么多年，有时难免有遗憾，毕业以后很少再有这样的时光，现在机会来了，我一定要珍惜。老师们给了一些方法，让我们能更好地去觉察、修炼和调整自己。”除此之外，在理解和诠释迈克尔的过程也让保剑锋收获了许多思考，关于家庭、信仰与真相。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和想要坚持的东西，只要心里还有敬畏，有底线，就会有扛不住的时候，有泪崩的瞬间，我觉得这是良知还在、心还没冷的表现。”故事中，迈克尔得知残酷的真相之后，丢弃了他的盔甲，面对儿子的电脑失声痛哭。那一刻，保剑锋把一个成年男性的无力、彷徨与挣扎诠释得淋漓尽致。“我们老是说要追求事实、要看真相，可真相往往是不容易接受的，甚至有可能一下子把你击碎，你真的准备好去看了吗？我觉得这就是艺术、戏剧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让我们去对抗愚昧，而是让我们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并且在这个过程里学会思考。”

Q&A

接演《非穷尽列举》前你考虑了哪些问题？

保剑锋：我接任何戏都很慎重，但主要的还是看自己是否喜欢，对我来说就是剧本是否有意思，角色自己是否喜欢，看完剧本很快就心里有数了。其实在接这个戏之前，还有另外两部话剧邀约，但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这个，所以就选了它。还有一点，我想看看谁会演杰西卡，这个角色难度太大，要内心非常强大、能扛住全场的演员才能够把这个戏“磕”下来。

得知是姚晨出演杰西卡之后意外吗？

保剑锋：我觉得但凡一个女演员看到这样的剧本，多少都会有点发怵，三万多字的台词，复杂的舞台调度，还要跳进跳出，各种角色扮演都几乎是一个人，迈克尔和儿子基本上就是旁衬，有旁衬还不好演。我觉得能够接下这样一个角色，一个挑战的人，是很了不起的。

全剧的视角更多是跟随杰西卡而展开，你如何看待迈克尔在这个舞台上的定位，他应该起到怎样的功能性和作用？

保剑锋：你可以想象成迈克尔和儿子的戏份，有大部分时间是在杰西卡的脑子里边儿，只有一小部分在真实的现实场景中。基于这样的一种构想，我们在表达的时候不能完全遵循真听真看真感受的逻辑，而是要更直白更外放，因为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可能是没有逻辑的，甚至还有点夸张。而迈克尔在舞台上的核心作用，就是情绪与节奏的润滑剂、内心矛盾的对照体。他作为伴侣、旁观者和对话对象，承接住杰西卡极致紧绷的情绪，通过拉扯、调和与对话，把她隐秘、纠结的内心挣扎具象化，让整场独角质感的舞台戏，拥有了情感层次和戏剧张力。

第一次看到剧本，最触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保剑锋：最触动我的是剧中面对孩子的事件时，关于道德和法律的剧烈拉扯，一边是法理的判断，一边是为人父母的本能，到底该怎么选？我台词里面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杰西卡！这里不是法庭，你不是法官，你是他妈妈，你就做他的妈妈！”我觉得这是最痛心的地方，也是迈克尔很无奈的时刻。

迈克尔是父亲、是丈夫、是职业地位低于妻子的皇家大律师，你如何理解这个人物的复杂性？

保剑锋：其实原版并没有太多展现迈克尔这个人物个性化的东西，我们在排练的过程中将层次丰富了一些，从台词里可以看到他是一个社会精英，专业很强，从小在音乐、艺术、体育方面也都很不错。你在舞台上看到的迈克尔很活跃，也是一个很懂社交的人。面对相对强势的妻子，他更多是在中间调和，做家庭里的润滑剂。有家庭的人应该都懂，一个和谐的家不可能老是剑拔弩张，父母往往站在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面对家里的问题。迈克尔的魅力和复杂性大多是体现在这种平衡与缓冲里。

迈克尔身上有令你纠结的点吗？

保剑锋：有的。比如我交给杰西卡警方笔录的那场戏，我说“作为妈妈，你可能不愿意听到某些细节。”言下之意就是问杰西卡，你准备好了没有？杰西卡说“我是个成年人，我扛得住。”之后杰西卡开始继续看证据、读笔录，我却在她读的过程中突然打断她，其实我刚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那个点打断她，后来我们沟通完才意识到，因为杰西卡读到了那里有点难以启齿，说不下去了，而迈克尔是在替她说破。类似的还有一些其他细节，厘清之后，人物的行为逻辑就清晰了。

和姚晨在舞台上演对手戏的感受是怎样的？

保剑锋：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排练，看着她一天一天把这个角色立起来，越来越夯实，真的非常了不起。她对自己要求很高，每一处都想要做到完美。我非常认同这种态度，每个人都想做出好作品。

你知道她在第一次联排时有对自己失望吗？

保剑锋：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希望每一次都呈现到最好，但联排本就是各个部门互相配合、磨合的过程，话剧都是这样一点点磨出来的。而且这个角色的难度在这里，我觉得敢站在舞台上的这份勇气就值得敬佩。所以慢慢来，别着急。我们只是简单地让观众有机会走进剧院，和我们完成一次真实的现场交流，只要我们还有热情在，这个戏就会一直在，而且会越来越好，一定是这样。

从四月建组到七月首演，排练周期大约三个月，这三个月当中，你感受到自身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保剑锋：最大的变化，是让我再次体会到了专注的力量。我一直觉得表演专注很重要。平时生活里精神气很容易被各种事情分散，当你有机会能够专注一件事情，是很聚气的。所以我那天跟周可说，其实演戏很养人的，你会抛下很多不必要的干扰，沉浸在这件事里面，这是一种滋养。然后形体训练又会让你关注自己，观察自己。比如我们有做瑜伽，当你拉不动、很痛苦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不练了，其实我们要感受这个痛苦，发现自己的局限，接受身体柔韧度和语言表达上的边界，做不到就坦然面对。排戏能够让我更加实事求是地看待客观的世界，更平和的面对自己。

故事结尾儿子决定自首，但没有给迈克尔更多表达，如果你所饰演的迈克尔有机会，他会对这个决定做出怎样的反应？

保剑锋：我自己也想过这个事儿，如果是电视剧的话，我认为迈克尔这个戏往下写，他会自己去找艾米，或者是找艾米的家长坦诚的沟通一次，看如何更妥善的解决这个事儿。但在这个戏里，我想迈克尔会尊重和接受妻子和儿子的决定，并和他们一起面对。

《非穷尽列举》探讨的是女性在多重身份中的困境与挣扎，你作为饰演丈夫的男性演员，你希望男性观众看完带走怎样的思考？

保剑锋：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男性观众有多少，他们如果真愿意看，我还真的很开心大家愿意走进剧场的。当下社会观念一直在迭代、不断变化，如果简单点说的话，我希望男性观众看完之后，能多一份共情与体谅，回家多体恤体恤妻子，大家抱一抱，然后学会及时沟通，我想这就是最朴素也是最珍贵的思考吧。

西装外套、长裤、均为 Giorgio Armani

《非穷尽列举》源自拉丁词汇“Inter Alia”，是一个专业法律术语，有“包括但不限于”的意思，乍看上去摸不着头脑，也正因此，令人生出好奇。“实际上它是表示一个职业女性除了社会身份，还有家庭身份，可能是母亲、女儿、妻子……这是列举不完的。剧中第一幕，当杰西卡登上法庭，庭审到一半时，她的儿子打来了八通电话，一下把她从一个庄严的法官拉回了一个母亲，之后每一幕，杰西卡都不止单一的身份，她一直在被拉扯。”

在前作《初步举证》放映会后，剧作家苏西·米勒遇见了一个兴奋地跳来跳去的孩子，他一边称赞这是一出绝佳的演出，一边感叹此前自己甚至不知道故事中的行为是一种侵犯。由此，苏西决定动笔创作《非穷尽列举》，她所要探讨的远不止女性身份，还有更为广泛的教育、文化与社会问题。对于中文版导演周可而言，这部剧作之所以能够跨越国度引发共鸣，是因为剥去层层外衣后，它就是在观察一个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组成的家庭。“我们经由杰西卡的视角，看到她跟两个异性生活在一起时，内心所产生的无数次自我否定、自我怀疑、自我反思。从这一点上来讲，我觉得任何一个家庭或者女性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应该都能够跟上。”

周可形容剧场有点像一个能量调和的场所”，在表演过程中，场上的演员与场下的观众发生了能量交换。“最后大家形成同样的频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根针落下来，这就是最美妙的时刻。”

Q&A

《非穷尽列举》中文版时长130分钟，比原版的112分钟更长，除去中英文转换带来的影响，你是否做了一些延展设计？

周可：我们首先是尊重原版剧本的，不可能去做其他的增加，所以确实是语言转换带来的影响。英文像诗歌，有时一个单词就是一行，当我们把它翻译成对应的中文，可能一个词就是两个字。而且中文有四个声调，我们在完整表达一个语义的时候，就是会比英文要慢。再加上翻译为了让前后文之间能够更加明确，让起承转合更加符合中文的语言特点和韵律，也会在原有基础上稍微增加几个字，这样一来时间就会变长，《初步举证》也是一样。

前作《初步举证》是否为《非穷尽列举》提供了一些可吸收的经验？

周可：《初步举证》是我看完剧本就非常明确要怎么做的，它的文本结构非常清晰明了，我在看的时候脑海中就有画面感，有非常明确的舞台语汇的表达。这次拿到《非穷尽列举》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文本会更复杂一点，它毕竟多了两个人物。你一个人演，它在你自己的节奏里，突然之间出现两个人，这两个人又有他们自己的节奏，就比较难把控。而且当有真实人物出现的时候，对话就变得非常具体，很难彻底抛开舞台的假定性说我们在哪儿都行，比如家庭戏就必须得在一个更像家庭的环境里，还要组织人物的舞台生活，他们不能几个人只站那儿说话，必须得到一个生活场景里面，该吃吃，该喝喝，该洗碗洗碗……要有这些非常具体的现实行动。对于演员来讲，要一个人在这样的舞台上把所有的台词记住，其实是非常难的，它不是背课文，不能死记硬背，所以我安排了很多调度，是为了方便演员。因为台词跟身体、动作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演员的节奏、呼吸以及她的整个动态会帮助她去完成记忆，这个是我在《初步举证》中获得的一个很好的经验。

剧中密集的内心戏与高强度台词对演员的表演爆发力、情绪层次和舞台掌控力都提出了极高要求，关于饰演杰西卡的演员选择，你有怎样的考量？

周可：首先选择姚晨，是因为在中生代女演员当中，我真的觉得她是跟这个人物最贴合的。然后第二，虽然她自己说她已经十几年没上过舞台了，但是我觉得她的基本功都是在那儿的，而且还是很扎实的。我们落地第一次联排的时候，我心里就很有底了，姚晨给了我很大的惊喜，连细节上的东西都几乎是没有出错的，我知道她在背后下了多少功夫，所以真的没什么好去要求她的了，她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在一出情感浓度如此高的戏剧中，你更看重什么呢？

周可：我觉得是演员要始终保持跟观众的交流，毕竟是从头到尾都是由杰西卡来讲述的，所以我觉得她不能忘记观众，她的情感浓烈不是自我沉溺，而是分享给观众，让大家看到她有诉说的欲望，我觉得这个是既有难度，同时又很重要的。

你觉得姚晨在来回切换多重身份的过程当中，有遇到困难或者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周可：我觉得还好，姚晨很擅长于向不同的人去学习、去了解。她有时候会向形体老师去请教说我这个动作怎么样会更好看一些，或者我这个动作怎么样会更符合这个人物？她也会去找声音老师，说这一幕有这么多不同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我怎么用声音塑造她们？她们是什么样的形象，她们有什么样的手势或者身体特点？她会想尽各种办法向不同的人去求助，去找一些视频参考，来丰富她这个人物。

杰西卡是一名法官，她所审视的不仅是案件与司法公正，更多时候她在审视她自己，她向自己抛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关于母职、关于自我价值、关于职业身份，同时观众也接收到了这些问题，但戏剧似乎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认为提出问题和找到答案，哪个更重要？

周可：我觉得一部戏剧是没有办法给出观众答案的，给出答案其实就像告诉你人生只有一种结局，是不是就很没意思了？那天有一对母女来看，看完以后女儿就觉得男孩应该去自首，但妈妈就会说，不是那么容易的。其实每个人一定都会有自己的答案，事情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很容易就可以做一个决定，只有当事情来临，你才知道人性的复杂性。

因此对于原版母子两人决定自首的结尾，你调整成了开放式，对吗？

周可：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戏剧本身的后劲上来说，我都希望它留给观众的空间更大一点，所以结尾我们想做这样一个开放式的处理。但我有跟两位演员说，我把这个权利交给你们两位，要继续往前走，还是停在当下，取决于你们当场的感受。如果在完成了前面一系列的表演后，你们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彼此，都想做这个决定，那就按你们的决定走，如果你们都觉得无法选，那你们就停在当下就好了。

在现在的时代环境中，观众的注意力被大幅分散，你如何看待观众真正进入剧情之前的“走神”？

周可：我能理解，这个就是戏剧的现场性。比如我们去看长达五个小时的一场戏，可能中间你有无数次的走神，但是它在某一刻突然抓住了你，抓住你就给了你致命的一击，当你走出剧场的时候，会发现说其实它讲什么故事都不重要，但那个Moment给了你一个特别大的震撼，让你觉得今天在这里的两个小时也好，五个小时也好，都是值得的，我觉得这个就是剧场的魅力。

《非穷尽列举》当中触动你、击中的这样一个Moment是怎样的？

周可：是最后那一场戏，儿子跟妈妈坦白自己做了那样的一件事情。从排练厅到演出，我每一次看，它都是最打动我的一场戏。当然一方面是它在一个戏剧高潮的地方，但另一方面让我心里很难过的是杰西卡在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做了这件事情之后说的话，她说“你趁一个女孩熟睡的时候，你强奸了她，而这个女孩，你小的时候还跟她一起玩过。”因为我觉得最理想的世界是你可以去信任他人，坦白说，我们的命运很多时候是掌握在他人手里的，很多时候我们只能信任他人，否则这个社会运转不下去。

你希望通过这出戏剧向观众传递什么？

周可：这其实是挺难回答的一个问题，我始终觉得我做戏剧一直没有想说要向观众传递什么，或者教育什么，因为当你这么想的时候，你就已经预设了一个东西。我喜欢《枕头人》里面马丁·麦克多纳说的，我们是讲故事的人，我们讲好我们的故事，听完故事的人有什么样的想法，是他自己的自由。

夹克、衬衫、长裤均为Bottega Veneta

皮鞋 Jimmy Choo

《玩偶之家》《海达·高布乐》《拉贝日记》……纵观卞昶祯参与制作的作品，他持续关注个体与既定秩序之间复杂而隐秘的张力：当公共规则进入私人生活，当职业身份、家庭关系与个人意志彼此冲突，一个人如何重新认识自己，又如何争取对自身命运的主动权。父亲是军人，从小由母亲带大的童年经历使他生长出一颗细腻敏锐的内心，也因而能够看到女性的丰富与强大，《非穷尽列举》中的杰西卡就是如此。“我后来发现自己始终被那些复杂而有力量的女性人物所吸引。她们并不是单一意义上的强者，而是在选择、责任、欲望与脆弱之间不断变化的人。美狄亚也好，杰西卡也好，她们都不能被轻易定义。”

前作《初步举证》中年轻的泰莎满腔激情，近乎宣言式地高喊、冲撞着法律体系，到了《非穷尽列举》，冲突不再主要以对抗外部制度的方式展开。它进入身份之间，进入关系深处，也进入杰西卡与自己之间。她在法官、母亲与妻子这些角色之间辗转，在生活的缝隙里倾听、反思、挣扎，也在这个过程中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你会看到她如何与世界博弈，如何与家人博弈，也如何与自己博弈。她的判断与犹疑并存，力量和脆弱也同时存在。我们很难用一种结论去概括她，就像我们很难用一种标准去定义任何一个真实的人。因为社会与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两千多年前，戏剧便与古希腊城邦的公共生活紧密相连。所有人面对着面，在表演之后围绕这样一个圆形场所，围绕当下的时代问题，一起讨论与思辨，这就是西方戏剧的雏形，也是进步的开始。“一出戏剧结束，并不是马上大家都统一，变成都是一个立场、一个态度、一个观点，让观众走出舞台之外，仍旧有一些没有解决的困惑萦绕在他心头，其实是很可贵的，这种余震的能量会让作品具有长期的生命力。”

Q&A

最初你在《非穷尽列举》中看到了什么，使你相信它能够真正进入中文语境，并在中国观众之间形成新的情感共振？

卞昶祯：我觉得好的剧本不分中外，重要的是这个剧本是不是有一定的人文普适性？它跟今天的观众、今天的社会是不是能产生一个强关联？《初步举证》也好，《非穷尽列举》也好，都是有非常核心的价值观和生命观的。剧作者苏西原本是一个律师，突然跳到戏剧赛道，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有非常丰富的人生阅历，她在那么多不同的案件、不同的辩护经历中，积攒了非常多人性深刻而幽微的点，这些东西是世界共通的。《非穷尽列举》搬到中国老百姓的家庭里面，我们同样会有夫妻之间难以言明的暗涌，同样会有妈妈跟儿子羞于启齿地讲性与成长，同样会有女性在各种身份中的拉扯，它所讨论的是属于现代人的共同困境。在我看来，这样的文本是有价值被分享到世界各个角落的，而我长期在中国从事戏剧制作，也熟悉英美戏剧版权的运作路径，因此希望把这样一部作品带到中国观众面前。

整个项目最难推进的环节是什么？

卞昶祯：这个问题让我想到剧里面有一幕是杰西卡寻找儿子，当女孩问她“你迷路了吗”，我其实蛮有感触的。我们都想做好的艺术作品，每个人也都带着善意进入项目。投资人希望看到回报，品牌希望找到契合的表达，市场希望精准定位受众，创作者则希望守住艺术的核心。每一种诉求都合理，但它们未必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作为制作人，我究竟是在推动作品向前，还是在回应所有人的期待？你需要为投资人的信任负责，也需要保护导演和主创的创作空间；需要控制预算、判断市场定位，也要确保作品不会在一次次调整中失去初心。所以难的地方就是每一个环节怎么样平衡，你得判断在什么时刻，该做什么决定。从前一年的夏天开始，我们便与版权方持续沟通，直到次年春天才最终确认授权。导演、演员、创作团队、商业模型和演出计划，每一项都需要被充分论证。版权方真正关心的，不只是我们是否喜欢这部作品，而是我们能否理解它、完成它，并为它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未来。

而且，判断并不会因为决定已经作出就停止。到了夜里，你还是会反复问自己：这个决定真的对吗？它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还是在透支作品的未来？

我想，制作人的职责大概就是这样：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作出判断，并承担这个判断带来的结果。

所以在项目开始之前，你们就明确了姚晨能够来诠释这个角色？

卞昶祯：对的。姚晨她是一个非常真性情的人，你从她的影视剧作品中就能感受到她的丰富的层次，她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还有她的幽默感也是我们非常看重的。我们刚刚说的迷失那场戏，她有自己的理解，也有属于她的节奏和处理方式。还有她的幽默感——不是单纯的搞笑，而是在很沉重的处境里，依然能够让人物透一口气的能力。杰西卡并不是一个从头沉重到尾的角色。她有锋利的一面，也有自嘲式的松弛；她可以无比确定，也会突然失去方向。这些层次在姚晨身上是自然存在的。当这些人物色彩逐渐在舞台上展开，观众会很自然地进入杰西卡的心理节奏。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外国故事的中文翻译，而会觉得：这就是我们身边的人，这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你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特别擅长连接人与人”，能够把来自世界各地的创作者聚在一起，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卞昶祯：说实话每一个主创都是这个行业的佼佼者，但是恰恰因为他们都是佼佼者，所以每一个人都带有强大的观点、立场和自我信念。不是说把这些优秀的履历放在一起就完成了，而是你怎样把这种强而有力的能量聚合在一起，让大家朝一个方向，不是四面八方去到不同地方，你要让他们的创作语言彼此影响，又不会彼此打搅。最理想的状态，是每个人都保留自己的锋芒，但作品最终拥有同一种呼吸。这个化学反应，其实是非常美妙的。

中文版在制作上，是否有做一些本土化的改动？

卞昶祯：杰西卡在卡拉OK中演唱了两首歌。原版选用的是关于女性力量，以及女性之间彼此支持与托举的歌曲；而在中文语境中，我们希望寻找一种并非简单对应，而是能够真正触及中国观众生活经验的表达。

对我们来说，杰西卡唱歌的那个瞬间，承载的不只是歌曲本身，而是她对于家庭、成长和自身身份的一种回望。尤其想到我们父母那一代女性，她们往往同时承担着社会角色与家庭责任。她们的强大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漫长生活中被反复锻造出的韧性——不轻易诉苦，也不轻易认输。

因此，我们希望找到一首能够承载这种生命状态、又能够唤起一代人共同记忆的作品。而最终的选择，结合姚晨自身的成长经历，与人物产生了一种自然的连接，让演员、角色和中文观众的情感经验在这一刻交汇。

我们所理解的本土化，并不是简单替换几个文化符号，而是在这些细节中，为中文语境下的观众找到进入人物内心的入口。

抛开制片人身份，作为普通观众，这出戏剧的哪一幕场景最能戳中你？

卞昶祯：我觉得是看到杰西卡失控的时候，不是那一幕戳中我，而是它带给我一种整体的感受。杰西卡是一个法官，是在那么多皇家大律师中遴选出来的人，她如此擅长去判断和建立某种秩序，但回归家庭，儿子哈里一进来，她立马失去了确定性，语言失效了，秩序崩塌了，自我的认知也没了。你会觉得这么一个强大的女性进入到亲密关系里面，一下就好像被搅乱了。她在面对亲情与人性的时候，展现出了犹豫不决，我觉得这是生而为人最真实的部分，不是她穿着法袍、能够裁决他人的时候，是她站在自己儿子面前，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那个瞬间。每次看到这里，我都会觉得受触动。

你认为一出成功的剧目需要达成怎样的条件？

卞昶祯：一部作品的成功，不仅关乎票房和热度，也在于它是否真正进入了观众的思想与生活。

同一出戏，每位观众所看见的都不尽相同。好的作品不是让我们在谢幕时得到答案，而是让人带着问题离开剧场，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关系与处境。

它离开了舞台，却开始在人的生命里继续发生。

请用一句话推荐这部《非穷尽列举》。

卞昶祯：在定义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之前，我们最好先看见她无法被穷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