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點,峇里島的天空還沒有完全亮起,許光漢已經開始妝髮。這是一個非常不友善的通告時間,尤其團隊昨日才剛抵達有度假天堂之稱的峇里島。我向光漢說非常抱歉,他揮揮手示意,清爽地回答:「沒事,這就是工作。」即便隔日一整天在30幾度的高溫外景下,他還是極度敬業的穿上毛料外套、針織衫與冬裝,完全沒有一絲怨言。
5月初的峇里島是乾季初期,陽光明媚,時而驟雨,空氣裡仍然留著潮濕的熱度。為了避開人群,也考量到許光漢無論到哪裡都可能引起騷動,這次拍攝刻意離開觀光客聚集的區域,往更靠近當地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方移動。傳統市場、路邊的小吃攤、烏布的Villa和黃昏的海灘,從日出拍到日落,許光漢的身影走遍了峇里島。
即便已經在非觀光客聚集的熙攘區域,許光漢依舊很難真正隱身。他僅是穿著極為簡單的T-Shirt、戴著帽子和墨鏡,走進人群裡依然醒目,人們的目光自然地往他的方向停留。有人認出他,有人低聲交談,也有人只是好奇地看著。他沒有因此顯得緊張,只是更為專心、安靜地享受在鍾靈的鏡頭宇宙裡。
自由與成名之間
現在的許光漢變得更加收斂與低調,那並不是刻意疏遠,而是他更清楚自己站在演藝圈裡的哪個位置。他理解身為一線演員的風骨,他很小心、很克制,但打從骨子裡的貼心一點也沒變。
他談話時會偶爾停頓,反覆確認自己的措辭;他不太喜歡把事情說滿,更不急著替人生下結論。與幾年前相比,他顯然更理解如何成為一位被大量目光觀看的演員,除了作品之外,連日常選擇都可能被放大。「有些時候我做的決定,或是在街上做的事情,都會再多注意。但我也不會覺得這有怎麼樣,因為那本來就是我該負的責任。」
成名帶走的,當然包括很大一部分的自由。他懷念的並不是什麼戲劇化的人生,而是一種普通到一般人不足以為奇的生活:在街上走著或是騎著腳踏車,臨時決定去哪裡,做一件事之前不需要先設想是否會被拍下。「會滿嚮往日常的生活吧,旅行當然會更自由一些。畢竟如果去國外,比較沒有那麼多的限制,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注目。」
他並不埋怨這種失去。對他而言,在街上的一舉一動需要被審視、被妥善照顧,是身為一線演員該負的責任。但他依然會在看見蔚藍海洋時,像個大男孩般興奮地說:「如果現在沒有拍攝的話,會想跳下海游泳。在海邊喝啤酒也太開心了。」
在陌生的地方當一個普通人
許光漢說自己喜歡獨旅,也喜歡跟好朋友一起探險。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協調彼此的期待,也不用解釋為什麼突然改變行程。他可以在城市裡閒晃,也可以走進更遼闊的自然環境。旅行前,他會做大方向的安排,卻不把行程填滿。腦中可能記著幾個想去的地方,但最後沒去成也無所謂。他喜歡睡到自然醒,觀察當地人如何度過一天,再依當時的狀態做決定。若是旅行時間足夠,他會把都市與自然各留一天;至於山與海,答案則取決於當天,「今天的話是海,平常可能比較喜歡山。」
前不久,他因工作前往芬蘭,除了主要城市,也來到接近北極圈的區域。為了抵達目的地,必須騎著越野摩托車上山。冰河退去後留下的地貌、清澈的水面,以及夏季幾乎不會落下的太陽,構成他第一次經歷的永晝。「午夜的陽光真的很不一樣。帶有一點特殊的質感,它不像白天看到的太陽,那種感覺很特別。」
從芬蘭的永晝,到峇里島刺眼而明媚的陽光,許光漢似乎總在移動中重新感受自己的五感。當生活長時間被通告、角色與行程切割,旅行讓時間恢復原本的形狀:天亮、天黑,走路、吃飯,或者只是感受陽光照在肌膚上的感受。
戲劇是我的一部分
許光漢的職業生涯,事實上經歷過一段並不短的等待。在《想見你》讓他的名字迅速擴散至亞洲各地之前,他參與過表演訓練、試鏡與大大小小的演出。植劇場裡《姜老師,妳談過戀愛嗎?》裡難以被簡單定義的陳威政、《陽光普照》裡看似完美卻逐步崩塌的哥哥,到《關於我和鬼變成家人的那件事》以及衍生影集《正港分局》裡的直男警探吳明翰。而後的《青春18×2 通往有你的旅程》與《他年她日》讓他回到愛情與遺憾中。在韓劇《無路可走:輪盤賭》的特別演出,更證明了自己的演技實力。
他並不是靠重複同一種受歡迎的角色類型建立今天的位置,而是不斷地思考如何能夠讓角色更鮮明,不斷拓展他的演員光譜,「我希望每一次跳脫舒適圈的幅度都可以再大一點。」
當一位演員長時間活在另一個人的思考與情緒裡,殺青後該如何離開角色?有人與之共存,也有人刻意將屬於角色的習慣清除。許光漢說:「我不會刻意去清理,工作的時候,把需要的東西拿出來就好了。角色能夠被演出,便表示那種情緒、反應或慾望,原本就存在於演員的潛意識之中。很多角色都是潛意識裡的一部分,你能做出來,就代表你的潛意識裡有這個東西。」
一個極為反差的角色
現在挑選劇本,他最在意的,是自己是否曾經做過類似的嘗試。好的劇本和角色依然很多,但如果某種人物、情緒或者表演方式,與過去太過接近,他會選擇先暫停。
「主要是我沒有嘗試過,可能也是我自己性格裡面沒有的,盡量脫離我的舒適圈吧。我覺得目前這樣的角色可能會蠻吸引我的。」他笑著舉例,「可能會想演一個禿頭大叔,跟我本來樣子很反差的那種。」
在《想見你》爆紅後,許光漢長時間被放在理想型男神的位置上,這個稱呼帶來人氣,卻也帶來限制。觀眾迷戀他的少年感與國民老公的深情,但一名演員真正渴望的,是擁有極高的可塑性。當外貌與既有形象已經替他建立起某種期待,一個好演員在下一個階段要做的,不是將形象維持得更完美,而是主動破壞它。
「我現在會想滿多的,也比較謹慎,畢竟環境不一樣了,遇到的事情,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在未來有不同改變,自然而然會從當中學到經驗,有時候是開心的結果,有時候也可能是教訓,所以會自然而然變成現在的樣子。」許光漢這麼說。
是演員也是影癡
近期,林嘉欣也分享了她跟許光漢一起合作時的趣事。他們在程偉豪執導的復仇犯罪影集《詐欺者》共演,透露自己非常欣賞許光漢的專業態度以及超乎常人的專注力。其中最讓林嘉欣印象深刻的是,許光漢在片場時,不論是等待時間還是空檔,幾乎不會拿手機出來看。
「要跟嘉欣姐對戲欸,我怎麼好意思看手機?」雖然他半開玩笑地回答,但許光漢的確就是那種專注在當下的演員。「在拍攝現場通常都需要很專注,所以會盡量不去用手機。跟嘉欣姐合作非常開心,她是那種會給很多正面力量的演員,也會知道她為什麽可以拿下金馬、香港金像獎雙金影后。」而許光漢的敬業讓他真正做到活在當下,不在網路社群上被流量和觀眾的過度期盼綁架。
跟許光漢聊起導演和影視作品,會發現他極為享受當一個純粹的觀影人,他愛追劇、找老片來看,也熱衷去電影院看院線片。比如說大衛芬奇1999年的名作《鬥陣俱樂部》就是之一,他認為芬奇對人性的掌握極其精準,不將其簡化為善惡兩端,而是在矛盾與現實之間維持平衡。他也很欣賞克里斯多福諾蘭,尤其嚮往實景拍攝所創造的現場感,「身為演員,身處那樣的拍攝環境應該會很爽。」他笑著說。
至於魏斯安德森,對他而言不只是極度對稱的畫面構成和鮮明色彩,而是試想一個好演員如何進入導演完整的美學系統。「如果真的要演魏斯安德森的作品,必須是很強的演員。參與他的作品已經不像只是在拍電影,而是大家共同創作一個藝術作品。演員不只在角色裡面,還要配合他腦海裡的構圖、行為和整個空間。」
36歲的自己
今年底即將邁入36歲的他,出道已經超過十年,回顧過去,他將二十幾歲的自己形容成「屁孩」,「年紀越大,就會覺得以前到底在幹嘛。我覺得現在的我跟二十幾歲時的自己,真的是兩個不同的人。」他說自己的核心性格或許沒有改變,但已重新組合。二十幾歲時,做決定不太考慮後果,有時因此犯錯,也有時正因為沒有想得太多,才敢繼續向前。現在的他確實想得更多。每一個選擇都可能帶來連鎖反應,過往的經驗讓他知道什麼值得冒險。
當我問到,如果時光能倒轉,會有任何一件想改變的事情嗎?他的回答讓人有點意外:「把鋼琴學好」。國中時,他曾經學過大約半年的鋼琴,後來老師安排了每位學員成果發表會,他卻在上台前退縮了。當時的他覺得自己無法完成演出,於是乾脆缺席。多年後回頭看,那個決定顯得有些可惜。「現在想一想,就會覺得為什麼不好好表演,希望那個時候的自己有更多勇氣。」
雖然沒有繼續學鋼琴,但許光漢後來還是跟音樂有所連結,他曾出個人專輯並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去年夏天他在Jam Jam Asia與落日飛車合作演出,完美獻出第一次音樂節表演,其現場演唱能力更是大受好評。不過對他而言,音樂是一種當條件適合時,再去思考的創作方式。談到未來是否還有音樂計畫,他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如果真的有一個有趣的Project,時間又剛好,也許就會想做點好玩的東西,藉由作品來說話。」
最近他在聽挪威音樂人Todd Terje的音樂,這首教科書等級的Nu-Disco洋溢著歡快氣息,和許光漢表面安靜的樣子形成反差。提到音樂,他也聊到《穿越地獄之門》這部緊繃的電影和音樂的交織。這回他出席米蘭Prada 2027春夏男裝大秀時也特別喜歡秀場的音樂。音樂對他而言,不只是情緒陪襯,而是紓壓情緒的另一個出口。
他說自己的抗壓性時好時壞,真的壓力很大的時候,許光漢會跑步、運動、曬太陽,早晨起床也會冥想。「我認為冥想非常困難,因為必須暫時停止追逐腦中的雜訊,把注意力集中在身體和呼吸上。」冥想也讓他盡量學習專注在當下,他知道這有助於他的戲劇表演。
真實的生活
在拍攝的最後一個地點,看著峇里島的海景,他分享了一段跟海有關的回憶。高中畢業前,他曾和一群男生去衝浪,剛開始練習不久就從板上落水,被衝浪板撞到頭和肩膀,短暫暈眩後醒來,才發現自己正被水流帶離岸邊。「那時候只覺得,難道我的人生要結束了嗎?」最後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慢慢游回岸上。
那次經驗讓他之後面對海仍會有些畏懼,但時間過去,他並不打算永遠停留在這樣負面的情緒裡,「最好的是要直面恐懼,保持勇氣往前看。」海對他而言是雙面的,有恐懼的過去,也有開心的。他想起一次在海邊拍戲,劇組為了等待日出,所有人一起站在天亮之前的岸邊,當太陽真正升起,金黃色的光線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大家紛紛拿出手機拍攝,美好的景象,讓大家差點忘記是工作,「那是第一次和整個劇組一起看日出,其實真的很浪漫。」
演員的生活裡,很多珍貴時刻都是這樣發生的。一群人為了虛構的故事抵達某個遠方,最後記住的,卻是真實世界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束光。他說:「其實演戲最好的地方,就是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目標一起努力。我真的很喜歡演戲時團隊合作的感覺。」
一整天的拍攝即將結束,在魔幻時刻出現之際,我問了他,如果用三個詞彙形容這趟旅程會是什麼?許光漢想了想回覆我說:「硬朗、新奇、有趣。」
硬朗的是天氣,也是此刻的許光漢的心理素質。他不再是那個因為害怕彈錯鋼琴,便選擇不上台的小朋友;也不完全是二十幾歲時那個不問後果、一路往前衝的年輕人。他知道犯錯可能留下痕跡,知道自由會因為名氣而變得侷限,也知道每一個角色和決定,都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但這些一切的一切,他都欣然接受。如果能對剛入行的自己說一句話,他會說:「不要怕犯錯。然後,多想一下。」
在一個人人都忙著分享自己的世代,他更傾向緩一緩。不急著公布下一個計畫,只想要好好用作品說話。他繼續工作,繼續旅行,繼續在陌生的地方觀察一切可能。偶爾早晨冥想、曬太陽,跑步,好好生活,然後在下一次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將底蘊和體驗走向那個他自己也尚未知曉的角色。
VOGUE Taiwan 8月號雜誌現已在 VOGUE SHOP 正式上架
.jpg)
.jpg)
.jpg)























